住在墨尔本东南区的林女士最近总是在深夜惊醒,她下意识地会去推开侧卧的门,确认五岁的儿子还安稳地睡在床上。虽然她从未受到过相关部门的警告,但自从听说了邻居因为一次管教不当被社区工作者带走孩子后,那种对澳洲儿童保护系统的恐惧就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对于很多像林女士这样的少数族裔父母来说,那个本应保护孩子的系统,有时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拆散家庭的庞大机器。
这种恐惧在最近的一场联邦调查中得到了令人心惊的印证。在针对种族歧视的联邦调查听证会上,多位倡导者公开呼吁,必须对澳洲儿童保护系统进行深度审查。他们指出,这个握有巨大公权力的系统在行使职权时,往往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系统性偏见,这种偏见正在深刻地影响着原住民及少数族裔家庭的命运。
在听证会上,一位资深倡导者向调查小组直言不讳地表示,现行的儿童保护机制对原住民儿童施加了过度的控制权。这种权力不仅仅体现在物理上的带离,更体现在对“什么是合格家庭”的定义权上。在很多时候,西方主流社会的育儿标准被强加在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家庭身上,一旦这些家庭的育儿方式不符合社工的认知,法律的重锤便会落下。
对于生活在澳洲的华人社区来说,这种系统性的偏见同样不是陌生的词汇。虽然本次听证会的焦点在于原住民群体,但其揭示的权力运作逻辑却让许多新移民感到脊背发凉。在澳洲的法律框架下,州政府的儿童保护部门(如维州的DFFH或新州的DCJ)拥有极高的自由裁量权,一旦接到举报并认定孩子处于危险中,他们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调查到带走孩子的程序。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华人社区工作者表示,很多中国家长在管教孩子时习惯使用的“大声呵斥”或“轻微体罚”,在澳洲社工眼中可能就是严重的心理虐待或身体伤害。当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与这种绝对的公权力相遇时,少数族裔家庭往往处于极度的劣势。他们不知道如何辩解,更不知道在面对这些穿着制服的专业人士时,自己的权利边界在哪里。
这种系统性的不公并非一日之寒。SBS在报道中提到,倡导者们要求调查系统如何利用其权力对特定群体施压。在澳洲的历史上,所谓的“被偷走的一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如今,这种通过行政手段干预家庭生活的模式,被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依然带有旧时代的影子。当系统默认某种文化背景的家庭“更容易出问题”时,这种预判本身就是一种歧视。
在听证会现场,专家们提交的数据显示,少数族裔儿童进入替代性护理(Foster Care)系统的比例远高于平均水平。这背后不仅仅是贫困或教育问题,更多的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傲慢。社工在评估家庭环境时,往往会忽略少数族裔家庭中紧密的亲属网络,而仅仅因为他们不符合某种特定的居住或沟通标准,就判定孩子需要“被拯救”。
这场联邦调查还在持续进行中,它试图触碰的是澳洲社会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神经。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华人家庭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篇关于种族歧视的新闻,更是一次关于社会契约与家庭权利的深刻反思。我们支持保护每一个孩子的安全,但如果这种保护是以剥夺少数族裔的文化定义权和家庭完整性为代价,那么这个系统本身是否也需要被“保护”和修正?
林女士依然会在深夜去查看儿子的睡颜,但她也开始尝试加入当地的家长支持小组,去了解如何在这个充满复杂规则的国家里,用最正确的方式守护自己的孩子。她知道,在这个系统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唯有透明的机制和公正的审查,才能让那些本不该发生的家庭悲剧不再重演。
那些坐在听证席上的官员们,在听完关于权力滥用的陈述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是堪培拉宁静的街道,而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还有多少父母在因为一个陌生的敲门声而彻夜难眠?




